|
|
|
| 在絕望吞噬生命之前 |
|
| ◎陳福成 |
|
想像一個年輕人皮膚病變、四肢變形、頭腦清醒，
七年來日夜離不開那張小床，只剩下無藥可治、自生自滅的絕望；
光是想像就教人不捨，更何況親眼所見……
一進屋，很少人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而感到心疼──一間不到四坪的鐵
皮屋，沒有窗戶，空氣中彌漫異味，垃圾雜物堆滿地，一個全身皮膚布滿
紅斑、銀白色鱗屑的男人，全身赤裸，僅用報紙蓋住下半身，四肢關節腫
脹、變形，躺在牆角的床上一動也不動。他，阿華，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
我們。
◆一年互動，以真誠打動阿華的心
阿華今年三十四歲、未婚，十六年前罹患皮膚病，皮膚如魚鱗般，皮屑層
層脫落，看過許多醫師，病情仍不見好轉，甚至漸失行動能力；聽說這種
病無藥可治後，索性不再就醫。因長期臥床且無人協助盥洗，臀部有多處
傷口潰爛。
「阿華一個人生活在這麼小的空間裏，晚上睡不著的喊叫聲干擾到鄰居，
鄰居只好報案處理。」志工楊信義說，民國九十一年六月，衛生局將此個
案轉介給慈濟。
這一年來，志工多次前往探訪，阿華原先毫無就醫意願、想自生自滅，如
今願意接受志工致贈電動氣墊床、打掃環境，以改善生活品質。
「這麼多年來，看過很多醫師，每次都要從頭開始適應，但吃了藥有副作
用，讓我很痛苦。慈濟人這麼虔誠、慈悲，讓我很感動，我願意再嘗試看
看。」阿華說。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中區慈濟人醫會總幹事羅明憲、皮膚科醫師賴憲宏與
彰化志工賴賜田、黃國和、劉淑蘭前往關懷阿華。
「大概是十七歲時發現的，從背部、腰間慢慢長出來，最後蔓延全身，全
家族都沒有人得這種病，我很沒有耐心，每次都是吃了三個月的藥後就沒
耐心再吃了。」阿華說。
「如果是魚鱗癬，五、六歲應該就會發病，所以有可能是全身性乾癬，只
要乾癬治好了，關節就會好，再配合復健，應可恢復大部分的活動力。」
賴醫師在詳細問診及仔細觀察後初步診斷。
「我這個病可以治好嗎？」阿華迫不及待提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賴醫師建議：「因為這個病是全身性，沒辦法一下子就好，必須邊保養、
邊治療，皮膚藥一定要吃、要擦，太乾的地方要擦凡士林。最好還是去醫
院徹底檢查，接受專業治療。尤其這種皮膚病要『照光』，治療效果比較
好，再配合復健治療，直到自己可以坐起來，千萬不要放棄。」
在對話當中，阿華的思緒相當清楚，儘管受了這麼久的病痛折磨，卻毫無
半句怨言，似乎願意接受我們的建議；但是，阿華的父親卻拒絕了：「這
種病不會好，只是多花錢而已，而且如果去住院，也沒有人能去照顧他。
」一行人只好暫時放棄勸說，下一次拜訪時再討論看看。
七月三日，楊信義和賴賜田又來拜訪，希望阿華能讓志工幫忙清掃環境，
更換氣墊床，並為其修剪頭髮。阿華頻說不好意思麻煩志工，再者，這張
舊床鋪已經陪他七年，有了濃厚的感情。
經過四十分鐘的懇談，志工以誠摯的態度，及先前關懷所建立的信任感，
深深打動阿華的心房，他終於點頭答應。志工趕緊安排人力、器材及打掃
工具，好讓任務能儘速完成。
◆菩薩無畏，以慈悲智慧勇於承擔
七月五日上午八點，十五名志工、一座單人電動木床及氣墊床備整在阿華
家門前。電動木床和氣墊床都是資源回收品，看起來還蠻新的；從沒有組
裝過氣墊床的志工們，剛開始摸不著頭緒，但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
個諸葛亮」，經過半小時組裝完成，並用人工打氣唧筒，輪番上陣把氣墊
床的氣灌飽。
接下來是今天的重點工作，也最具挑戰性，不只是對志工的考驗，也是對
阿華的考驗。
在進房間前，每個人都先戴好口罩、手術手套外再加一層棉紗手套；房門
一打開，惡臭撲鼻而來，加上空氣悶熱異常，著實令人難受，但志工們沒
有遲疑，動作迅速敏捷，先從入口處的空間開始打掃，把地上放的、牆上
掛的瓶罐雜物一一搬到屋外騎樓。
床鋪旁堆滿了空的面紙盒，起先大家很納悶，既然面紙用完，為什麼不把
盒子丟掉，反而整齊地疊放床邊，而且還黏貼得很牢固，好像一座城堡一
樣。等到把盒子搬開，才知道原因──床鋪後全都是排泄物，只好用空盒
掩住，一年多沒有清理，最上面那層的都乾涸硬化了。
為了清理乾淨所有穢物，將阿華連同床鋪移開，不移還好，一移開，大家
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了──地上滿是腐爛發臭的黑色物體，靠牆的地方因
漏水，成群的蟑螂從一包包黏黏糊糊的垃圾中傾巢而出。
阿華的三叔平時常來看他，幫他做些簡單的清理工作，今日也來協助。他
用圓鍬一鏟一鏟地把排泄物裝進大垃圾袋，我們要拿手套給他戴，他婉拒
：「沒關係，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接著志工洗刷地上、牆上的污漬，邊
洗邊灑消毒藥水，沒多久，整個環境看起來清爽多了。最後將將電動木床
和氣墊床抬進房間，放到定位。
志工黃錦雲為阿華理髮，因為長期臥病，後腦杓有潰爛傷口，根本沒辦法
用手去扶，賴賜田就用力將阿華的肩膀托高，讓師姊得以將後面頭髮剪短
。當師姊幫阿華剪鬍鬚時，阿華還會噘起嘴巴配合，三叔則細心地幫他剪
指甲。本來計畫為阿華洗澡，但考慮到他的狀況，最後以毛巾乾洗。
一旁的師兄為阿華加油打氣說：「阿華愈看愈英俊，如果拿你的相片給女
孩子看，人家一定很喜歡。」「難怪我感覺耳朵好癢喔！」阿華俏皮地說
。此話一出，大家開懷大笑。
一切前置作業都已就緒，現在要將阿華從舊床抬到新床，這也是一項大工
程。因為阿華全身關節病變，稍微碰觸身體，即疼痛難耐。只好請他暫時
忍耐一下，我們動作盡量快一點，師姊們看了於心不忍，直念「阿彌陀佛
」。令人欣慰的是，躺在氣墊床上的阿華顯得神情愉快。
阿華的三叔收拾起破爛不堪的舊床墊，一個蜷曲的人形痕跡深深烙印在上
面，皮屑飛揚在空氣中，這就是七年來二十四小時陪伴他最親近的物品。
氣墊床可以產生空氣對流，對長期臥床的人來說，躺起來很舒服，也比較
不易生褥瘡。但是，阿華必須靠手肘支撐將臀部抬高，才能自理排泄問題
；如今換了新床，因為氣墊太軟了，失去著力點，身體支撐不起來。
為了保持電動床可以頭尾升降的功能，又能方便阿華的排泄，志工想到一
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將床板配合電動床升降的位置鋸成三節，上面再鋪
一層椰子床，問題就解決了。
重新躺回新床，阿華練習如何操作電動床，我們也將電視遙控器、抽風機
等電器用品開關，放在讓他伸手可得的位置。如此一來，阿華可以不用倚
賴旁人協助，生活上也比較不會那麼單調無聊了。
「做好事沒那麼容易，一定要謙卑、虔誠、無所求，關懷這個個案已經一
年了，溝通一次、兩次不行，就要繼續溝通到他們願意讓我們幫忙。一個
好一點的環境對病人的病情來說總是會有幫助的，之後我們再跟家人溝通
，請他們自行消毒、保持乾淨。」羅明憲說，慈濟人不能見死不救，看到
了，心裏會不捨，就會想要盡力去把病苦的人解救出來。
佛陀言：「諸苦難中，病為最苦。」人生一切苦之中，病痛確是最痛苦的
，因此，救助病苦眾生，是最有意義的利生工作。今日關懷阿華只是個起
點，而不是結束，接下來我們還要鼓勵他就醫治療、復健，期待有一日能
重回正常的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