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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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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文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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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祝福】．高怡蘋輯
溫柔為生命送行
人生，生是死的起點，死是生的開頭；
每個人都要走上一遭生死之路，怎麼走好人生的每一分秒？
成了我們必修的功課。
阿忠伯乘著歌聲的翅膀回顧過往，這一生無怨無悔、無愧於心；
溫採美傾其所愛，熱心付出，美好人格教人追念；
那對夫妻在淚水中相望，誰也不願先移開彼此關愛的眼神；
李大姊的兒女像哄小孩似地輕聲細語鼓勵母親……
臨終一刻，溫柔為生命送行──
【記憶倒帶】
阿忠伯乘著歌聲的翅膀回到過去，做了一次生命回顧──
這一生選擇挑起責任，無怨無悔，
到頭來無愧於心，人生的價值已然彰顯。
七十八歲的阿忠伯身子纖瘦細長，頭髮理得乾淨俐落，每當他睜著看不見
的眼睛望向前方，卻總像能夠洞察世事。
他的癌症無法治癒，在大林慈濟醫院心蓮病房住院期間，他結交了一位「
老朋友」──小他六歲的慈院志工陳貴枝。他們號稱是「日本製」的，每
次見面，只要阿忠伯身體沒有不適，兩人一定到年少的記憶裏翻箱倒櫃，
開心地飆唱日語兒歌、軍歌，用鏗鏘有力的節奏驅走病榻上的無力感。
「還是老大哥記憶好哇！」陳貴枝說，通常由她起音，阿忠伯接著唱和。
每每唱得盡興，因意外導致兩眼失明的阿忠伯，甚至舉手騰空比畫，像位
終生奉獻樂壇的老指揮家，專注的神情帶著朝聖者的虔誠；而隨著老歌的
旋律跌宕，阿忠伯往往跌入記憶。
這天，志工林玉貞帶著揚琴來到病房交誼廳，歡迎大家點歌：「想袂唱啥
米歌？」台語老歌「白牡丹」、「青蚵仔嫂」、「望郎早歸」、「補破網
」、「望春風」、「快樂的出航」流洩出無法破繭的認命、少女矜持的等
待、苦於現實的哀嘆，還有海闊天空的大器……
當大伙兒還在選歌，阿忠伯悄悄地哼起：「別人的阿君仔是緣投仔桑，阮
的阿君仔喂是目睭透窗……」阿忠伯想起去世近十年的妻子，剛剛還在空
中揮舞的手，現正握著面紙拭淚。林玉貞見狀，貼心地再為他彈奏「青蚵
仔嫂」。
阿忠伯這一生與妻子面臨了兩次離別，第一次是二十一歲那年，他被日本
人抓去當兵，丟下過門不到一年的妻子。
「那時被調去當兵是真的上戰場打仗，能不能回來不知道！阮某不知是太
過思念我，還是為了顧厝內和田裏的工作太過操勞，等我返來，看她瘦得
只剩一把骨頭了！」阿忠伯話語中猶帶憐惜。
為了讓重病的妻子就醫，阿忠伯靠雙手努力做工賺錢。有一天，他打聽到
沙鹿有一位名醫，於是揣著好不容易攢存下來的三千元，帶妻子搭火車去
。「沒有座位，我將紙鋪在車廂地上，一路顛簸到台中，然後轉車進沙鹿
……」阿忠伯的頭腦是個龐大資料庫，過去的事從口中不斷傾出，牽繫著
對妻子綿密的愛。
妻子曾經病危，連醫藥都使不上力，她告訴丈夫：「我不怕死！」女人因
為丈夫恩義相待，而有「此生足矣」的決然。
「她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我一直照顧她，直到她七十歲才返去（往生）！
」阿忠伯平靜地說，第二次與妻子分開是死別；然而，相依相伴五十年，
已是老天賞賜。
透過老歌的情境催化，喚起阿忠伯思念妻子的情愫。想像老人的淚眼中，
是不是還在責怪自己是那個無法供應妻子過好日子、不得不苦守清貧的丈
夫？
即將走到人生終點，阿忠伯乘著歌聲的翅膀回到過去，做了一次生命回顧
──這一生選擇挑起責任，無怨無悔，到頭來無愧於心。縱使不曾闊談生
命的意義，然，人生的價值卻已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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