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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屏
我看著秀盼，這樣一個白淨、細膩、柔弱的女子，不顧餘震的威脅，
在醫院地下室裏，孤零零地伴著一百三十七具從災區送來的屍體，為
他們辨視身分、幫他們清洗身體，從九二一凌晨開始……。
從事美容業的秀盼，本人卻脂粉不施、衣著樸素，且非常用功，常利
用空暇時光，讀書習畫；她學素描、學美術，所以被她打扮過的新娘
特別美麗，被她紋過的眉毛，自然而有個性。
秀盼有雙乖巧的兒女，有個疼她的老公曹永東，有個寧靜舒適的家園
。他們在院子裏鋪上墨綠的草坪，紅磚的圍牆邊栽上幾株孟宗竹，竹
下閒散地放著幾個古早的石磨和陶甕，有個大水甕裏還開出紫色的睡
蓮。
這個院子，在九二一地震後，搭滿了帳棚，有七戶人家在這裏暫時安
身。這裏，也是東東與秀盼為慈濟人安排的臨時服務中心。
穿上制服的她，不是秀盼，而是慈濟人；
她不是個體，而是慈濟的一分子，
她要為身上的制服負責！
地震當天中午，我呆坐在巷口的小公園，忽然看到一個穿著慈濟制服
的男人往我家跑，原來是東東，我們見面，恍如隔世。我問他秀盼可
好，他說：「很好，只是不知道她在哪裏。」
九二一的那個凌晨，他們一家四口從屋裏逃到院子後，身為慈濟大愛
台駐南投影視志工的東東，立刻穿上慈濟制服、拿起攝影機出去了；
約一個多小時後，東東回來，告訴秀盼，這次地震很厲害，有許多人
傷亡；於是他們把冰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在院子裏煮好食物，把災民
請來這裏喝口熱湯、喝杯熱水。同時，東東也叫秀盼把慈濟制服穿上
，到街上照顧需要幫助的人。
秀盼說，大約是凌晨三點，她騎摩托車剛出巷子，街上已亂成一片，
到處都是泥土、石塊和倒塌的斷垣殘壁，驚恐的哭叫聲從各個角落傳
來。忽然，有個女人拉住她，邊哭邊說：「妳是慈濟人，請幫幫我，
我媽媽被磚頭砸傷了，請妳把她送到醫院，我的兒子還在屋裏沒出來
，我要去救他……。」
剎那間，她了解到，穿上制服的她，不是秀盼，而是慈濟人；她不是
個體，而是慈濟的一分子，她要為身上的制服負責！
這些在災難中的往生者，
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身首不全；
秀盼從來沒見過屍體，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當秀盼把這位母親送到省立南投醫院時，醫院裏滿是傷患，而醫院外
陸陸續續有往生者被抬進來。有位先生看見秀盼身著慈濟制服，便對
她說：「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請妳來這裏幫幫忙。」
這位葉先生負責醫院的殯儀工作，秀盼跟他過去後，看見地上停了幾
具屍體；這些屍體有些蓋了衣服、有些卻沒有，僵硬的臉上，眼睛還
睜著。葉先生給了秀盼幾塊白布，要她趕快把屍體蓋好。
剎那間，秀盼嚇到了，這些災難中的往生者，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身
首不全；秀盼從來沒見過屍體，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她明白，她是慈濟人，已經沒有「我」的存在；而且，這些亡者也
是受難者，能為他們服務，是她的福氣。於是，她先拿毛巾，嚴肅地
把往生者身上的塵埃擦去，把不完整的肢體放置妥當，然後蓋上白布
。
這邊的工作還沒做完，救護車又送來了一批又一批的往生者；最後送
來的，連蓋身體的白布都沒有了。半夜三更，一時之間到哪裏去找白
布？秀盼在情急之下，只得把醫院的窗簾拉下來，暫時借用。就這樣
，屍體一具具被送進來，秀盼也就一具具把他們安置妥當，直到天亮
！
她一點也不怕，
只覺得有好多事要做、有好多人需要她幫忙，
尤其是失去親人的災民，更需要有人照顧……
天亮之後，災情才陸續傳出。一位小女孩對她說：「阿姨，請幫我找
媽媽！」原來小女孩的媽媽往生了。她們就一具具找，過程中，小女
孩怕得一直哭！
秀盼告訴我，當時她一點也不怕，只覺得有好多事要做、有好多人需
要她幫忙；尤其是失去親人的災民，更需要有人照顧；那怕是給他們
一杯熱茶、一塊毛巾，都足以安慰悲痛的心！
她就這麼忙到中午，有位師姊看她太累了，叫她回家休息。秀盼剛想
走，檢察官來了。檢察官是來驗屍的，可是看到這麼多往生者，又沒
有助手，正在為難時，秀盼說，她願意留下來當助手。
她拿著紙筆，站在檢察官旁邊，看著他為往生者量身高、量胸寬、看
牙齒特徵、找身上疤痕……；秀盼一筆筆記下來，最後把往生者的名
字、性別和年齡寫在白布條上，綁在往生者的腳上，然後一具具包好
，放入冰櫃……。
那個晚上，
她守在醫院的停屍間，
陪著一百多位往生者，度過長夜……。
從九二一凌晨離家，秀盼再回到家中已是九月二十三日傍晚。她的家
，裏裏外外都是前來避難的朋友或鄰居。秀盼說，那個時候她根本沒
想到這是她的家、這是她家院子、這是她的床……；當時，已經沒有
你我之分，只要大家平安，什麼都好！
那天夜半，她睡醒後，想到醫院裏的那位葉先生，他也忙了兩三天，
他也沒休息。因著心中的一個善念，秀盼和東東把他們的帳棚讓出來
，然後到醫院去請葉先生到她家洗把臉、喝杯茶、到帳棚裏打個盹…
…。
那個晚上，她守在醫院的停屍間，陪著一百多位往生者，度過長夜…
…。
我看著秀盼，她臉上閃著淚光，我看到淚光中的臉，淚光中的心；那
顆心超越了小我、超越了生死，邁向無私的大愛！ |
